凡煙小說

第30章 葉孤城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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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藥圃中毒霧彌漫,濃濃瘴氣中蛇蟲比之白日更加興奮。中心的閣樓處,無比靜謐,濃霧擋住了星月,黑沈一片。木窗被悄然推開,一個人影自窗中滑出,投入迷霧,轉眼不見身影。

身後,閣樓門陡然打開,秋老一手提著燈籠,目視遠方。良久不見白染回來,也不知想到什麽,嘆息一聲轉身進去關了門。

卻說白染白日裏聽了那番言論,心裏惦記不忘,也不敢告訴秋老,便趁著夜色溜出來。這條路她早就熟悉,雖說是深夜,運起輕功也是極快的。

遠遠地,只見大殿燈火通明,往日裏的守在門口的侍衛也不見了蹤影。微微靠近,側立窗邊,只聽裏面傳來一聲聲似痛似舒的女子叫聲,伴隨著的,還有男子的粗重喘息。

那裏面,是葉孤城和那個叫夏玥的侍女?

白染靜靜立於窗邊,看著窗戶裏模模糊糊映出兩個相交纏的黑影。不知為何,心中仿佛被一只大手抓揉,難受得緊。葉孤城,真難想象他和……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模樣。這麽久以來,只見過他抱著自己。卻原來,也是能夠和別人睡在一起的?

難言的失望,又有種莫名的憤怒。仿佛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旁人占據了。那感覺來的兇猛,胸口好似憋著股氣,燃燒著烈火,化成了巖漿。

她沈著臉,黑眸中陰陰沈澱著冷意。面無表情地從領口拽出一支小巧的竹笛,輕輕吹動出詭異的節奏旋律。不過幾個呼吸時間,殿中傳來嘭的一聲,兩人相應倒下。

白染也不急著進去。今夜正是月中十五,雖不是中秋,月亮較之往日也有七八分圓滿。月明則星稀,冷風吹過,身下發涼。低頭看,兩只小腳光溜溜地踩在地上。她出來的急,又害怕秋老發現,便只穿了一件空蕩蕩的外衫跑了出來。

她時常想不通,自己為何只對葉孤城一人……那樣特殊。那人身上仿佛帶著特殊的氣質,特殊的東西自靈魂而出,讓她發自內心的迷戀。甚至靠近,都會心跳加速。那不僅僅是外表的男色惑人,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,引動她的全部心緒。

“在想什麽?”熟悉的嗓音突然在頭頂響起。白染不敢置信地擡起頭,看著不遠處那人一身白衣手持長劍,身長玉立,晚風輕輕吹動袍角,飄然欲仙。

“你你……不是在裏面嗎?”白染扭頭看著殿中,她對自己的蠱有信心,裏面兩人應該是昏迷的,為何……本該昏迷的葉孤城卻出現在外面,仿佛剛剛練劍歸來的模樣?

“替身罷了。”男人走近推開窗,見地上躺著兩人,一男一女,赤著身體。眼中閃過一絲厭倦,將烏鞘劍置於桌邊。轉過頭,卻見白染低著頭,兩手背在後頭扭扭捏捏。

心知這殿中定是她做的事,倒也不生氣。俯身將女孩抱起,彎腰擡手,動作十分熟練。白染也乖乖地攬著他,敏感地仿若感覺到男人情緒不太對,又剛剛做錯了事,不敢多說話。

“陪我聊聊?”將她舉到對等的高度,葉孤城問道。

白染自然點頭答應。葉孤城便飛身而起,翩然似林中飛燕,直直坐落在屋頂。

屋頂鋪著紅色的瓦片,一塊塊,排列極其規律。葉孤城才將白染放下,她便迫不及待地扶著屋脊坐下,生怕晚一會兒就要從這頂下掉下去。

葉孤城看在眼底,沈悶的情緒似乎有所觸動。微微搖頭,卻不曾像白染一般坐下,而是獨立於飛檐頂上。

月光下,這人一身白衣不染纖塵,衣擺吹起,白袍下的身體修長又顯得空蕩。一人獨立高墻,一人獨自舞劍,如初見時一樣,孤絕萬分。

葉孤城,葉孤城。這名字起的真是配他。可不正似一孤城立在山頭,四面裏具是懸崖峭壁,誰也不曾靠近,誰也不能攀登?

想到此處,白染不禁捂著嘴發出一聲嗤笑,成功招來了葉城主的視線。夜色中,男人本就白如玉的膚色籠罩了一層溫潤的月光,瑩瑩耀耀,不似凡人。她一時看得楞怔,笑意也沒了蹤影。“你總是不開心,為何?”

許是月色太美,白染竟情不自禁問出了一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。從第一次見,這人身上就帶著化不開的冷意和憂郁,沈悶無比。他明明是城主,坐擁幾乎半個南海。城主府人人都敬他服從,有什麽好憂郁的?

葉孤城眼瞼微闔,“若你已知曉自己將於何時何地死去,卻無法避免,是喜是愁?”

那語音格外深沈,壓抑的,仿佛暗藏無數風雨。白染被他嚇得心中一顫,連連擺手,“人固有一死,死了就死了,怎麽能提前預知?”

想想又道,“若是能提前預知改變,也是極好的。怎的又不能避免?”

葉孤城轉過身,面向她,黑眸深不見底,眉宇間一片抑郁之色。“若是改變不了呢?明知自己,也知曉周圍的人將在某一日用某種方式喪命,卻無力改變。這樣的預知,是好是壞。”

“當然是壞啦!”白染嚇得一顫,不敢想象。“不能改變的預知,還不如不知。”

葉孤城便坐下,將外袍解下,把白染包在衣中。看著小姑娘純澈見底的雙眼,眉尖一挑,雲淡風輕,“可偏偏,我生而知之。”

他註視著白染露出一個淺笑,含了三分苦澀三分追憶,“若幹年後,也是在這樣一個月圓之夜,我將死於此生最大的對手劍下。那是驚天動地的一戰,幾乎就能夠改朝換代。”

男人說的如此真切,輕描淡寫的幾句,言語中卻暗藏機鋒。那一字一句,好似真的經歷過死亡。白染竟不能質疑他說話的真假,可,那又怎麽可能呢?

“阿染怕嗎?”似是察覺到白染的情緒,葉孤城收起那詭異莫名的語氣,又是如往日一般的冷硬。

“我……我不怕。”白染咽了口口水,盯著葉孤城的俊臉,越看越好看,怎麽看也不像傳說中的冤魂。她深深吸了口氣,湊過去,將男人緊緊抱住。“沒事,就算你是個鬼,只要不變醜,我就不怕。”

葉孤城:……

一時間愁郁打散,竟頗有幾分哭笑不得。反手將白染的手臂扯下,把她整個人擁在懷裏。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已經開始抽條,不似當初圓潤,卻依舊軟軟綿綿,沒骨頭一樣,抱著極為舒服。

“我不是鬼,莫怕。”

得了一句保障,白染稍稍松口氣,扭扭身子蹭了個最舒服的位置,膽子也大了一些。輕輕拍了拍葉孤城的胳膊,白染道,“我才不是怕。我是在想,如果那一日你真的死了,我卻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
就這般輕易的和一個小女孩討論生死?懷著一種莫名的心情,葉孤城問,“你為何要知道?我若死了,自有朝廷派遣新的城主前來取代。秋老不會讓你受委屈。”

白染狠狠扭過頭,鼻尖幾乎要抵著葉孤城的下巴,“那可不成!我只認你一個城主,誰都不能取代。你要是死了,我就……我就養最厲害的蠱王,幫你報仇。”

說著說著,仿若真的聯想到那一日,眼睛一酸,抓著葉孤城衣衫哇哇大叫。“不成不成!你不能死,你死了,誰來教我習武盯著我練字?我一日不見你便想的厲害,你要是死了,我想你要怎麽辦?”

“呵……”男人發出一串笑聲,將白染抱緊。那軟軟的小身體很是溫暖。“莫慌,我還在。”

聽到白染聲音漸低,低頭看去,見她眼眶發紅,純澈的眼眸水潤晶瑩,不由得心下一軟。暗想,“我原以為此生已定,有了你,卻也是個意外之喜。縱使將來難逃一死,也不枉重來一遭。”

便放下此話不提,低聲安撫,只說方才自己說的都是玩笑話,嚇嚇她罷了。他這麽說,白染便信以為真,可胸口卻硌著什麽一般,還是不高興。仰頭問他,“老夫人是誰,為什麽要給你找一起睡覺的人?”

葉孤城身體一僵,答到,“是我父親留下的人。無關緊要。你不喜歡,我不碰便是。”

思緒放遠,他眼中盡是嘲諷。什麽老夫人?不過是個催著他送命之人。本是忠心耿耿的下屬,偏偏被上一任城主逝世前提為夫人。為的,不正是一個身份好約束著讓他按照父親的計劃來行?

今夜後,她就該找他說出奪位計劃。一方讓他留下子息,一方讓他著手入中原了罷。葉孤城忍不住看了看懷中人。若只是生死決戰大事無法改變,他將白染帶在身邊,也不無不可。

聽了葉孤城的話,白染點頭,將他抓得死死的。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,卻不肯放松。“你想找人陪你睡,我就可以。不要抱別人。唔,她們長得也沒有我好看,還膽小。”

男人面色柔和,語聲溫雅,道“嗯,有你即可。”

月夜多情,一抹深思在男人眉宇間凝結不散。上一世,沒有白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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